2
2.
改版的事,他当着全组的面否了。
“结构太空,撑不起成衣。”他把我的稿子放在桌上,指尖点了点领口那根线,“自作聪明。”
我没辩解。在裁缝铺长大的人有个习惯:手艺好不好,不靠嘴,靠下一件。我花了三天重做,把整套结构的重心往下压,删掉所有多余装饰,只留一根线条贯穿全身,那条线正好接住他否掉的那版领口。
第二次评审,季知然亲自来听,他坐在角落,抱着胳膊没说话。
我讲完,他敲了敲桌子:“这套,定稿。”
散会后他在走廊叫住我。
“服装正面的长线条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留着?”
“您否了它,但又一直看它。”我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,“说明您放不下,放不下的东西,就要想尽办法留住。”
他盯着我,表情像被人当面拆穿,又像被人当面接住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走廊大理石上,声音很硬。
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,去茶水间倒水,看见设计部的灯还亮着。我走过去,隔着磨砂玻璃,看见季知然站在窗台边给一盆绿植浇水。
动作很轻,喷壶斜着,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,他伸出手在叶片另一端接住,怕水滴到桌面。那是他办公室里唯一一盆活物,我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它了,没人敢碰,也没人敢浇。
他给绿植浇水的时候,整个人是另一种样子。喷壶斜得很低,水流贴着土面走,先湿根,再润叶,一圈一圈,耐心得像在给谁写信。有一片叶子沾了灰,他用指腹擦掉,擦得很慢——那双手白天拿笔、拿剪刀、把人否得体无完肤,这一刻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我端着杯子站在玻璃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我认得这种植物,叫龟背竹,在室内几乎不开花,养十年也未必能有一朵。
他把它养得那样好,到底是为什么呢。
看他擦完最后一片叶子,我才转身走回工位。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没看我,声音低低的:“还没走?”
“这就走了。”我把杯子放下,“季老师,你那盆绿植养得真好。”
他背影僵了一瞬。“嗯,养了三年。”说完他就推门进了办公室。
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三年前,正好是他前任出国的时间——这是周总监告诉我的八卦。初听我只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截他不想让人看见的过去,像那盆绿植盆底贴着的字条,内容被藏起来,谁也没见过。
第二天早会,他把我新稿放在我桌上,语气平静:“不错,但结构可以再改进。”
我拿起稿子看向季知然。他站在晨光里,眼神冷得放不进任何事物,昨晚那个给绿植擦叶子的人仿佛根本没存在过。我把稿子收进包里,不敢说话,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——季知然也许是在考我。